城市人口的增加和城市空间的扩张相伴而生,城乡的变迁改变着人们的生活环境、生存状况和文化心理,而城市生活业已成为现代人生活的主流场域和文明进步的先导。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2020年中国14亿人中有9亿居住在城镇,占64%,5亿居住在乡村,占36%。与2000年相比,当年13亿人中城镇人口5亿,占36%,乡村人口8亿,占64%。20年间,中国城乡人口的比例刚好颠倒了过来。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城镇化在近20年中取得了飞速发展,这也是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奇迹。

中国作为一个传统的农业大国,在走向城市化国家的路途中,不仅经历了有形的物质空间的巨变,而且也在精神层面经历了无形的心理转圜和文化嬗变。对这种巨变、转圜和嬗变的梳理和记录,是创造其变并亲历其变的当代人对历史的责任和义不容辞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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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出版的《文学城市——贾平凹小说的城市想象》一书,从文学与城市的互文关系的角度,解析贾平凹的城市小说与西安城的历史文化变迁的互动叙事关系及其城市生活心灵史的价值。该书是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储兆文教授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阶段性研究成果,体现了科学研究面向当代现实问题,回应社会重大关切的研究理路。

《文学城市》一书,以贾平凹的四部长篇小说《废都》、《白夜》、《土门》、《高兴》为研究样本,从文学与城市互动叙事的角度,对西安本土作家作品与本土历史文化和现实问题进行交叉研究,突破了文学研究的固有疆界,挖掘贾平凹城市小说对西安城市变迁的写实性叙事和对西安城市文化构建的当代意义,从而发现文学对城市文化的构建价值。

作者认为,城市是人类为自己营造的庞大而复杂的物质空间和精神文化载体,文学是城市文化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是更高层次的精神现象;而城市的扩张和乡村的变迁,留下了科学范围内难以存留的心灵史,而文学对城乡变迁的同步叙述,部分地弥补了这一缺憾;纵观贾平凹的创作,其小说叙写几乎与城乡变迁同步,贾平凹在西安生活了40多年,他以西安城为蓝本创作的城市小说融入了其独特的生存体验和文化记忆,映射着城市演进的时代印痕和文化内涵,他的四部城市小说虽是“文学想像”,但完全可以作为西安城市演进的“编年史”来阅读,是西安城难得的现象学文本。

《文学城市》中首先具体分析了贾平凹小说种所勾勒的西安城的总体轮廓、标志性建筑(如城墙、钟楼、鼓楼、大雁塔)、映射城市文脉的历史街区(如东城鬼市、西仓当子、道北棚户区、竹笆市、锦旗街等)、以及文化单位大院、市民家宅、道观寺庙等生活空间和信仰场所等。

作者认为,小说对这些建筑和空间的重塑,不仅让城市形象更为清晰,而且有了意味和活力,也有了感染力,强化了人们对西安的城市空间和文化古意的体验,复活了人们的记忆。

该书在对贾平凹《土门》的仁厚村的建筑格局和空间形态的梳理之后,写到:“城中村形成历史久远,它是农业文明发展的结果,它与农业生产和农村人的生活方式紧密相连”,“仁厚村是作者以西安城周边众多城中村为原型而虚构的,它具有现实生活中城中村的一切特性,而又比它们更具典型性。”接着,对小说中所叙述的城中村改造的矛盾冲突进行了分析。认为,这是两种对立的城中村改造模式和思路的冲突,城中村保存着社会日常生活的记忆和意境上的联想,具有维系历史传统和社会关系的稳定性和凝聚力,而现代城市在物质和技术上具有优越性的同时,也造成了归属感的悬空和人际关系的疏离;采用单一的连根拔起式的城改模式,在拔除了乡村落后面的同时,也拔出了它可以补偿城市不足的优势,在建立起城市优越性的同时,也带来了乡村所不具有的城市病。因此,作者认为小说中所想象的新型城乡社区——神禾塬的模式,“是一个值得借鉴和进一步探索的有价值的议题”。

城市化的核心是人的城市化。《文学城市》在分析贾平凹的小说《高兴》时,将重心放在人与城的关系上。认为,人的城市化,比《土门》中的仁厚村的物质空间的城市化要难得多,刘高兴的城市生活经历“正是社会转型、城乡变革、贫富分化、文化多元、人的角色紊乱的城市生态的折射”,“面孔冷漠的城市和热切期待进入城市的人之间的疏离关系,是小说提供的城市化过程中面临的人的城市化的现实而又尖锐的难题。”

《文学城市》还梳理了贾平凹四部城市小说中有关城市的理性思考,包括城市的产生和发展史、城市的实质和城市病,并对其内涵和意义进行了评析。认为,《废都》《白夜》侧重于新型城市文化对古老农业文明之都的“拔根”式的冲击;《土门》《高兴》侧重于被城市吞没的乡村文化“拔根”后如何在城市“扎根”的探寻。这四部都市小说都市从城市的外在物质形态和都市中人的生命状态和精神状态,触摸到了这个时代的城市脉搏,把握住了这个时代的城市脉象。贾平凹以《废都》为代表的四部都市小说,鲜活而真切地记录了在几千年农业文明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传统之城”西安,在人类有史以来速度最快和规模最大的城市化进程中新旧交替和并存时期的历史片段,为土木砖石和钢筋水泥拼接而成的“双城”的拼接过程留下了历史见证,表达了对“传统之城”没落的伤悼,对新型“现代之城”的迷茫和未来出路的思考。

最后,作者认为,城市的发展进步是人类生存环境和生活方式不断演变的过程,它离不开人有意识的自觉规划和安排,近现代这种规划和安排对城市的走向越来越重要。根据国际经验,在快速城市化进程中,要着力避免两种“城市化陷阱”,一种是类似拉美国家的“过度城市化”,另一种是类似非洲国家的“贫困城市化”。在避免或减少“城市病”的同时,需要在汲取发达国家城市化进程中的得失经验的基础上,提高城市规划布局和建设管理的预见性,为城市未来的成长和特色个性保持,建构城市的“完美意象”,创造有归属感的社区交往环境,提高市民的对城市的整体文化认同度,建立起诗意栖居的生存空间。

总体来看,《文学城市》这部专著,具有把文学研究与中国城市化进程这一当代重大现实问题联系起来思考的鲜明特色,是对城市文学研究和贾平凹创作研究的拓展和深化,也是采用跨学科交叉渗透研究方法(文学研究与城市文化研究)而形成的一项颇具新意和深度的学术成果。(作者: 刘决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