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渭水河畔,偶见一片随风摇摆泛起微黄的狗尾草,像隐士一样独宿喧闹市井,默默记载着社会变迁中奋翼垂翅、蓬山锁闭的岁月。

狗尾草,因形似狗尾,有些地方称作“毛毛狗”,古人也名之为“莠”。因为它柔顺滑膛又坚忍不拔、见缝插针又随遇即安的复杂品性,古往今来世人对它褒贬不一。《诗经·齐风·甫田》比之为徭役无期深闺怨念的哀叹,中唐诗人白居易称之为随波逐流左右逢源的“小人”,但是在余光中的诗里却成为了剥去名字的灵魂归宿。相传,春秋时期晋国魏颗因解救了即将被人殉的侍妾,后来在秦晋辅氏之战中,侍妾的父亲为报答魏颗的恩情,在战场上结成连环草绊子捕捉秦军将领杜回,狗尾草因此名留后世,也就是结草衔环的故事之一。

临近傍晚,漫步于河边草甸,轻抚着纤细蓬松的狗尾草,它的与众不同的治愈感油然而起,信手捻一支青穗轻轻龁着,只在瞬间一股绿意清新蝶舞般飞向九窍深处。如此的解脱归墟,如此的飘袂翩跹,如此的轩然霞举,让人野心白云而不能自止。透过腾起的翠烟向霞晖余烬处望去,只见三两株杨柳矗立河边,汤汤渭水一逝而东,零落游人三五成群,一幅河浒行旅怡人恬静的水墨山水画徐徐铺开。

渭水两岸夹山高峙,宽甸绿烟浩渺扬波,大自然的神笔就是如此奇妙,总让人留恋其中而久久不忍远去,置身其中颇觉临渊怆然而久久无法释怀,此刻闲步野丛也只为寻得一时暇光。素秋时节,陈仓大地风烟俱动、寒意渐生,空气中没有一丝褪去季夏的想法,时而蒸汽腾腾、时而绵绵冷雨,时而嘈嘈切切、时而杜鹃啼血,而渭水河岸却始终宁谧如一,清风习习、鸟嘤蝉鸣,这里早已成为了久被案牍者休憩之地,坐观其间有如苏子孤舟行于赤壁,慨叹物与我皆无尽之永恒。这时,我拔出一支狗尾草,轻轻衔在口中,贪婪的咀嚼草木清香,既解除了一身疲乏,又苏缓着远人乡思,恰似化为青云之鸟餐风饮露随风飘荡,又似化为冯夷游浪于大河之中任意东西,此刻,紧紧咬住草杆化身草木,回首体味着柔顺刚强地意境,神游品觉着隐士放浪形骸地影迹。流经宝鸡的渭水源发甘肃,横贯秦川八百里,经潼关向东注入黄河,亿万年来不仅形成了丰饶膏腴的关中沃野,而且哺育繁衍着一代代朴实善良、憨厚庄重、安土重迁的三秦儿女,在几千年激湍不测的滚滚洪流中,任凭狂风骤雨、沧海桑田,始终保守对生命的热爱和堪破世事的定力。

看着蓬松毛绒的狗尾草丛和不远处渐起的灯火,让人不禁浮想联翩,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陈仓大地,秦康公诉说过“我送舅氏,悠悠我思”的甥舅情谊,班定远率领三十六骑西入绝域擘写过威服远戎的万里归诚,汉唐礼乐绕梁、横渠理学讲颂、扶郿战役的鼓角声由远及近在耳畔回荡......这里承载了太多的豪桀史诗与儿女情长、罗幕锦筵与萧鼓歌钟、纨绮宝器与漱月鸣筝。然而出师未捷、壮志难酬的怅惘让人空叹才困时艰,白骨露野、中庭旅谷的板荡让人泪泣涟涟,烽火西京、子夜悲歌的哀伤让人迷茫于不知归路何方。千万年来,世事更迁如白驹过隙、雪后飞鸿,只有狗尾草一如既往地卑微到尘埃、隐遁到郊甸,小者几株、大者连片,与俗世洪流相向而行一进一退,也许就在那一时、那一刻,飘蓬万里的荣辱不过阳台梦虚。

犹记得那年,芦花飞雪山花红遍,一群小学生放学路上玩玩闹闹,不经意间总会偷偷溜到河边去捉蚂蚱,三角蝗、斑腿蝗、棉蝗......在草丛中不一会儿就探出黄绿身子大脑袋,扑棱着薄纱般的翅膀一扇一蹦跶,跳着蹩脚的舞步蹦到孩子的脚面上,这时若是眼疾手快,经常一扑一个准,有的大眼睛长触角肥油油,有的善于变色若隐若现,有的在枳棘丛中斯斯作响,这时,顺手拽一根狗尾草,细细地把它们穿好带回家烧炸,一天的快乐算是画上了句号。以前的童年总是很容易满足,一饮一啄不求全责备、一碗清水即可,一丝一缕不求华服霓裳、一袭粗衣即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童年渐渐模糊成了追忆,天真烂漫的笑容成了令人鄙夷的不屑,难道人的成长真的要以牺牲童年为代价吗?也许在这一点上东西方世界没有差异,西方曾经有一个诗人叫作塞廖尔·厄尔曼,因为厌烦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古稀之年竟然吟诵出“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这样直透灵魂的诗句,而在我看来,老人家的青春天线正如我们孩童时嘴里衔着的那根狗尾草,伴随着童年游戏和嬉嬉闹闹,摇摇晃晃地接收着来自神域世间的美好、欢乐、勇气......和我们睡梦中渐渐失去的孩童般笑容。也许在某一天某个时刻,我们可以独自站在某个角落,卸掉玩世不恭、虚情假意和桀骜不驯,在嘴里依旧衔着一根狗尾草,哼着记忆里残存的童谣,闲游在清风徐徐、虫鸣螽跃的草丛,向远方眺望,望着那个不知走向何处的背影。

徜徉在雨微雾蒙的渭水河边,漫步在茸铺拖烟的狗尾草丛,冷月残晖下的渭水高岩兀自立于空中。古人言: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深切领悟望峰息心、窥谷忘反的逸世凌虚,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痛彻感悟回指归去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闲人野意,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蹶然透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生命真谛。(姜立德 宝鸡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

责任编辑:李一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