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越苦难的文化品质
——读马腾驰的《背馍记》
在贫穷的大地母体身上,苦难与屈辱从来都是一对引人注目的孪生兄妹。还记得路遥《平凡的世界》中的主人公,“从十字街到中学有一道大陡坡,他常常挣着命拉车,两只手都快要趴到地上了;牲口和 他都大汗淋漓,气喘得像两只风箱……”这是文学形象孙少安经历的苦难。而他的屈辱,是为了糊口顾住命,弯下腰去捡拾别人丢在菜市场的烂菜帮菜叶。“每天,他都要等菜市场上空无一人的时候,才敢去那里。要飞快地捡,还得要留心察看有没有人注意他;心在狂跳,脸烧得像燃烧的炭块……”无数底层民众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个时代苦难生活的印记,这种印记也可以说是深深的心灵伤痕。路遥的主人公如此,马腾驰的主人公也是如此。你看他在《背馍记˙交公粮》一篇中类似的描写,弟兄三个交公粮上陡坡:
“我们一步一流汗,步步艰难,咬着牙,装满粮食的重架子车一点一点地往上慢慢挪动着……到了坡顶的备战路上,我们弟兄三个面色苍白,急促地喘着气,瘫坐在了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由贫穷带来的苦难重重,如影随形的无奈与屈辱也重重。很容易引发读者兴叹的是《背馍记》中“父亲与我”的屈辱。当父亲背着关中农村的蓝色土花布包袱,从一个挨着一个、拥挤着往前走的(他的)学生中间穿过时,“那么多学生异样的眼神,那怪怪地看着我们的表情,使跟在父亲后边的我十分赧颜与自卑,那利箭一般射过来的目光与看不起我们的神态,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父亲背着重重的包袱(里面是少说也有八十斤重的一口袋面粉),流着汗水的脸上,也是一种难以表达的复杂心情。”
文学与现实中的苦难和屈辱竟然是世代相承。在马腾驰《背馍记》这部散文集中,读者似乎更容易看明白这一点。“背粮”中有祖父惊骇的山中记忆,“六百五十元钱的伤痛往事”中有父亲愁苦无奈的表情。可以说,苦难与屈辱就是《背馍记》赖以生根发芽的那一片现实中的土地。路遥用苦难与屈辱为《平凡的世界》奠基,马腾驰用超越苦难的文化品质来抒写他浓郁的散文情怀。于是我们就感受体验到种种超越苦难的文化品质。

著名作家路遥与马腾驰先生合影 ——王天乐摄影
隐忍与坚韧。隐忍与坚韧是一种身心俱在的承受力,也是一种面对苦难的民族生存之力。对于一个人,一个民族,从历史到现实,隐忍与坚韧都有着最为广泛和最为深厚的表征。它是《背馍记》中祖父在冰雪路上“我要回家,我要把粮食背回家”的唯一念想,是他在家中丢失巨款之后,以“钱丢了,也没办法了,丢了就丢了”“钱咱紧一紧,给人家还”的一番劝慰。也是父亲在“人家嫌面黑,不给换”之后的无声反应。“父亲怔了一下,短暂地沉默后,揭起了床上的铺盖,在床板上放上案板,和了面,自己开始擀面。那顿饭从开始做一直到最后吃完,父亲没有说一句话。”
在《背馍记》的许多篇章中,马腾驰表现了他从前辈身上承继下来的隐忍与坚韧。这种表现与述写是充沛的,水乳交融的,也是很个性化的。比如在《背馍记˙石我》篇中他这样说这样写:
“石头无语,它是沉稳坚定的,是朴素无华的,是平凡至极的。它或沉寂于山间,或出山被砸碎铺了路,或被烧成建筑用的水泥与白灰,它经受了所有的一切,却从不喊一声大苦大悲,静默如初,大隐大忍……”
“石我”中的这块石头,正好代表了隐忍与坚韧的文化品质。
昂扬与不懈。昂扬与不懈是一种奋斗精神,是一种面对苦难战而胜之的信念,是一种保持乐观精神任劳任怨的生活态度。《背馍记》中有许多篇章表现这种文化品质。比如马腾驰在“母亲做的棉鞋”中说:“因为一双棉鞋而坚定了一个并不怎么远大辉煌的信念,那就是因为穷苦而买不起和别人一样的一双棉鞋,我下了狠心要花比别人多千倍万倍的力气去努力,下苦功拚了命地学习,只有改变了自己的身份,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才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跟我周围的同学一样,活得不那么自卑,活得有点尊严,活得像个人。”在“阿姑泉访梅”中他又说:“面对悲苦的生活不悲观不绝望,想开了,包容了很多的烦嚣与琐碎,咬着牙喘着粗气也要奋力前行。有了这样的心态,有了这样的情怀,人,不就活得纯粹了一些,不就提升了境界,不就接近并有了梅一样的品格吗?”

在《背馍记》这部散文集中,有许许多多的篇章都在抒写这种昂扬与不懈的文化品质。它是如此丰厚,如此广阔,就像一首从头至尾反复出现的主题曲一样,贯穿在《背馍记》始终,从而使它的每一位读者都能够身临其境,在一幅幅生动的关中乡土风俗画中,在过往的艰辛劳作之中,在各自人生的不同境况之中,留神倾听那回荡在平凡世界上空的昂扬与不懈。
亲情与感恩。亲情与感恩是农耕文化中最原始,也是最具有活力的社会动力之一。由于苦难与艰辛的存在,亲情与感恩不仅是一种文化品质,更是一种生存的纽带,牢牢维系着种种确定和不确定的社会关系。路遥在他的文学名著中曾经写道:“他(主人公孙少安)多少年和父母弟妹生死与共,秀莲即使是因为爱他而伤害了家里的人,他也是不能原谅。他是一个成熟的庄稼人……牺牲自己而全力支撑这个穷家,这是他多年来的一个信念,已经成了他的生活哲学。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从无数艰难与困苦之中垮下来,甚至因而感到自己活得还有点意思……”路遥对亲情的揭示如此透彻,以至于我们在马腾驰《背馍记》中再一次读到诸如“姨亲”“忆舅婆”“我的老父亲”“母亲做的棉鞋”等许多诠释亲情、洋溢着浓重情怀的散文篇章时,不能不片刻沉思,重新回味那些刻骨铭心的文学再现。而感恩这一关联主题在他这里似乎表现得更为突出。就如作者被传播广泛的《背馍记˙背馍》篇中,为回报同学的一份咸菜,他挖空心思,买了辣子酱来偿还,买了两份汤面片来偿还,以至多年以后还诚心诚意要表示自己对帮助过他的同学的感谢。这样的亲情与感恩的情怀当然可以催生出对亲人的孝顺,对贤者的敬重和对旁人的悲悯同情等等,并且进一步升华为对父老乡亲“从内心深处”的感念与祈福。如此看来,一部《背馍记》所谓的“悠长乡愁”,只不过是一片对故土的深深的眷恋与奉献。
刚正与无私。在《背馍记》中,最能体现这种文化品质的是“活人就要活得干帮硬正”这一篇散文。它记叙了祖父“保国忠臣”的自豪,记叙了父亲“公家的东西就是公家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沾!一张纸,一个粉笔头都不能拿”的做人做事原则。当然也有“我”的继承和“儿子马博”的传承。刚正与无私的文化品质包含着诸如“认真做人,精心做事,清正不贪,无愧与心”以及“清正守规,坚骨热肠,读书识礼,真诚待人,扎实做事,负重前行,不投机取巧”等等的确定内涵。这在我们当下的社会现实中实在是难能可贵,说出口难行更难。但对于从苦难与屈辱中走过来的关中人来说,传统的风范就是活人立世的根基,一点都含糊不的,无论它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
崇文与敬贤。崇文与敬贤与其说是一种文化品质,倒不如说它是一种传统社会的价值取向。“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在《背馍记》中,“祖父在土地上辛劳一生,他从骨血里爱文化,爱供娃读书,受了多大的艰难与委屈,不吭一声全埋在了心底。他省吃俭用,历尽艰难,倔强地、一门心思地供父亲上学。”祖父那句“孝敬父母不怕天,纳了粮儿不怕官”的乡村俗语,就点明了这是一个传统的农耕社会。而父亲,“给我精心准备了一个发表作品的剪贴本,并郑重其事地在扉页上用毛笔竖写上曹丕的名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人们读《背馍记》中的许多散文篇章,不能不从中感受到关中耕读文化厚重的份量。这其中自然包括了作者赓续传承耕读文化的强烈的文化事业追求。“那些年我抛却了我的爱”“笔墨往事”“读书与写字”“不敢懈怠”等诸篇直抒胸臆,言明自己对于文与字持久的热爱和用心。他在书中的短引提示中说:
“实事求是地报恩,脚踏实地地报恩,把报答别人和促进自己结合起来。最好的方法是,努力地写东西,出作品,出名声。”

陕西省作协主席贾平凹先生题写“”背馍”
这种崇尚文化的价值追求油然伴随着敬重文化贤达的一贯态度。从路遥陈忠实到贾平凹,从大伯马骏到大哥马瑞生,在众多知名与不知名的文化事业上的践行者和追求者之间,马腾驰以他的真诚和才学,形成了一个圈子,打造了一个平台。读者读他一部厚厚的《背馍记》,不仅为他厚重的乡土题材的抒写而感动叹服,也为他能置身在一个崇文与敬贤的文化圈子和创作平台上而欣羡不已。在这里,作者的心是虔诚的,感情是真挚的,态度是敬畏的,行为是充满热忱和奉献的。有了圈子和平台,他能够浸润其中,含英咀华,切磋磨砺,更好地实现自己“出作品,出名声”的美好愿望。
《背馍记》是孕育在关中耕读文化沃土中的一部厚实的散文集。它是乡土历史的,也是社会现实的。通过上述文化品质的不全面的点滴提示,我们可以更多地从主体角度探讨超越苦难的文化品质,也可以更进一步,从客观的外部的角度梳理社会变革的条件与意义。在这里一个明显的指向是,《平凡的世界》中的文学主人公孙少平,已经让位于现实社会中一个充满热情的《背馍记》的文学奋斗者。这是历史的机遇,也是社会嬗变与进步的一个时代路标。
我们有理由相信,马腾驰会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向人们证实他的价值。
(黄土田 2020年8月)